父亲的大手 于 琳 父亲留给我的深刻印象,不仅是他和蔼的音容笑貌,还有他的一双长年劳作、布满老茧的大手。 父亲的大手温暖有力。小时候,父亲视我掌上明珠。冬天,父亲时常让我坐在她的肩头,用他的一双温暖的大手抓着我一双冰冷的小手走亲串邻;夏天,父亲时常用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扇为我搧凉风。或让我悬空坐在他宽大的手掌上,往高处托。 “嘻嘻!哈哈!”女儿甜美的笑声仿佛驱走了父亲一天的疲劳和所有的烦恼。 八岁时,父亲用温暖的大手牵着我绵嫩的小手送我上学堂。他不断督促教诲我好好学习,将来荣耀门庭,报效祖国。只读过一年私塾的父亲时常不顾劳累,用他那有力的大手把着我细嫩的小手习字。 记得上二年级时,父亲用毛笔给在部队当海军的二哥写信,把“咳嗽”的“嗽”字写成“漱口”的“漱”字。我很快给父亲指正。父亲喜不自禁,眉飞色舞。“嘿!农门出老师啦!我抓斧子锄头的大手怕是再也赶不上闺女拿笔杆的小手罗!”父亲的神态既骄傲,又伤感。 此后,父亲在“重男轻女”的世俗目光下,在“读书无用论”的口号声中,用他那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扶持我读到高中毕业。使我成为当时村里女孩中独一无二的高中生。后来,竟应了父亲的话,读了师范,当了我的家乡鲁垛镇第一学府的中学教师。 父亲的大手灵利能干。一辈子既种田,又做木工活。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知道他的箍桶手艺高超。时常有人路远迢迢请父亲上门箍“金桶”。(新娘一套桶具嫁妆:澡桶、脚桶、马桶、站窝——幼儿当摇篮用的木桶,很安全。我小时候也用过。) 近处的邻居喜欢把活送到我家里。每逢雨雪天父亲不能挑担外出,就在家里为邻居修理翻新满意的水桶、澡盆。父亲也从不计较报酬。我从小喜欢看着父亲锯木材,砍木料,钉木板,箍木桶。 有一次下雨天,父亲正坐在堂屋中间用斧头砍木板。我在父亲面前像走马灯晃来晃去玩耍。父亲砍木板的大手如箭飞,我奔跑的小脚飞如箭。说时迟,那时快。我的右小腿肚被父亲锋快的斧口刮了一道寸余长深深的口子,顿时鲜血直流。我“哇啦!”一声大哭。 父亲旋即放下斧头把我抱起来。 “乖乖,别哭。以后小心,别在爷爷(爸爸)跟前乱跑。斧头没长眼睛知道吗?” “爷——爷——,为什么不——不跟我玩啊?!”我边啜泣边嗲声嗲气地说。 “爷爷没空和你玩,叔叔、婶婶们等着木桶用哩!”父亲边哄我,边拿香灰为我敷伤口,并用一块旧布料给我包扎。至今,我的右小腿肚还留着一道又长又深的疤痕。 父亲的大手坚如铁板。他的铁板手打人特别疼。因我乖巧懂事,父亲总是夸我,从不打我。唯有一次挨打记忆尤深,恍若昨日。 十一岁那年暑假,我放一趟鸭子。我每天习惯在脖颈上围条白色的粗毛巾,既遮挡毒太阳又便于擦汗。一天傍晚,夕阳西下。我率领一群饱肚丰胃的鸭们从小河往家游。我在河堤上边望着鸭群,边旋转着手里的毛巾玩。不料飞舞的毛巾借着一股风力,飘到了河中央。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好端端的半新毛巾渐渐沉没了,我傻愣愣地望着漾着波纹的水面,仿佛我的心也沉没了。 父亲见我迟迟不回家,到田野迎接我。问我为什么还不把鸭子趁亮赶回家。我哽咽着说毛巾掉下河了,并告诉他毛巾失手的大概位置。可怜劳累了一天的父亲默默无语地跳下河,一个猛子拱到很深的水底捞毛巾。左捞右捞,捞了一大圈。怎么也捞不着。父亲又接连拱了几个猛子,还是没有捞着毛巾。父亲知道毛巾再也捞不着了,这可是全家几口共用的一条毛巾啊! 父亲从河中央往回游爬上岸,突然火喷喷地奔向我,我吓得从河堤直往田间退。他举起终年抓斧头的铁板似的大手,对着我的屁股狠狠地打了几下。登时暴起一道鲜红的“黄瓜楞”。怒气未消的父亲一边吆喝鸭们,一边把我赶回家。母亲看到我红肿的屁股心疼极了,含着眼泪为我用香油涂抹。我咬牙忍着疼痛,不敢撒娇。 晚上睡觉时,我在朦胧中感觉有人摸我的屁股。当我睁开惺忪的眼睛,看到父亲在一旁流泪时,我惊呆了。我从未见过父亲流泪。 父亲的泪是心疼女儿的泪;是向女儿忏悔的泪;是被生活所逼无奈的泪。 我想,现在的孩子就是丢了一台电脑,爸爸顶多抱怨几句,也不会毒打孩子。我非常理解父亲,从不记恨父亲。 俗话说:“家鸡打得团团转。”父亲在古稀之年患了食道癌。在他生命垂危时,我已是一双儿女的母亲。我每天白天工作,夜里陪伴在父亲身旁。我和二姐陪父亲在堂屋和衣而睡月余,照顾父亲吃喝拉撒。父亲没想到我能对他那么尽孝,时常在人前背后夸我是菩萨心肠。 临终时,父亲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紧紧抓住我纤细的双手说:“闺女,好好生活,别太苦了自己。”说完边撒手西归。 父亲离开我二十多年了。而父亲慈祥的微笑时常浮现在我眼前,仿佛父亲还活着;父亲临终的话不断响彻在我耳畔,激励我向善向上;父亲温暖的大手永远定格在我心田,扶持我顽强越过一道道望而生畏的人生坎坷。 |